木木：木有书读

在没有阅读《现在开始讲解瑜伽——〈瑜伽经〉权威阐释》之前，可以说，我对“瑜伽”的了解几乎是一片空白，我甚至怀疑自己从前是否有接触过作为世界文化经典的《瑜伽经》。这种怀疑让我有些紧张，就像不久前，当我在书店翻读李小山写的《阵中叫阵》时，竟丝毫没有感觉到此书我已经看过，直至把书买回家后才发现，原来家里已经有了一本。我的记忆肯定出了问题，但就算是我忘记了，那些曾经被我阅读而被我吸收的知识——在被我遗忘的时候，它们在哪里呢？

提起瑜伽，于以往，我通常想到的只是一些电视画面，几个女子，在海边，随着教练的带领集体“慢慢地吸气”“慢慢地呼气”。或者，一个男子，可能是印度人，也可能是美国人，坐在那里，他可以把两只脚挂在自己的肩膀上。当别人为此惊讶的时候，我的态度总是很坚定，一种人类并不需要的非正常技能，我们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脚挂在肩膀上呢？特别是当我读完《现在开始讲解瑜伽》以后，更加坚定了我的态度，此种修为其实已经离《瑜伽经》很远了。

当然，《现在开始讲解瑜伽》也并没有向我解释，现在广受都市女性喜爱的“瑜伽运动”，它那一套套的程式，是怎么来的。在朋友的介绍下，我也曾经去听过几次有关练瑜伽的课，但都没有能够吸引我——我好象总是充满了成见，而此种成见在所有的带点宗教意味的活动中，是要不得的，大家都在强调，心诚则灵。有一次去某会馆，（还算是比较高级的，教练什么的都是老外），在那里卖瑜伽音乐CD，我觉得好熟悉，这不就是德国某著名音乐家的New Age作品吗？还有一次，那就更叫人惊讶了，在另外一家会馆，教练一边示范一边解说道，这个动作有助于人体“三焦穴”的活动，练习时间久了，可以治疗糖尿病。

《瑜伽经》本身并没有多少字，单就从文字上看，也很浅显，并不像中国古代典籍那样叫人看不懂。但文字的浅显，又并不意味着内容的好懂，和要义的易学。而作为古代文化之经典，任何一个“时代”都会给予自认为符合“该时代”需要的解释，并作为此种文化自然的延续和补充。很显然，《现在开始讲解瑜伽》并非是为了直接纠正那些一直以来可能对“瑜伽”所产生的误解，但作为“《瑜伽经》权威阐释”，又诚如苏珊-桑塔格所说，阐释者总是会“在文本清晰明了的原意与（后来的）读者的要求之间预先假定了某种不一致，并试图去解决这种不一致。”

我自己并不懂瑜伽，对《瑜伽经》这部主要论述冥想和心智的典籍，也是毫无认识，（或者，即使我也了解），我也无法肯定，作为权威的——本书的作者，长期生活在美国的印度瑜伽大师斯瓦米·帕拉瓦南达和英国学者克里斯多夫·伊舍伍德，他们对《瑜伽经》的释义和翻译，就一定是《瑜伽经》本来的真实含义。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本书，因为其深远的影响力，确实已经成为当代瑜伽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并对国外许多瑜伽修行者和研究者发挥着指导作用。

我并不完全赞同苏珊-桑塔格有关“反对阐释”的理论。阐释，或者批评，总是有其相对独立的价值。其价值甚至有的时候和原著没什么关系，而完全取决于阐释者本人的能力，和对阐释的理解。只要做的好，对经典的阐释同样也可以成为经典，甚至超过原来的文本。这样的例子很多，诸如《水经注》之于《水经》，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之于许慎的《说文解字》，甚至，基于对马克思主义作阐述的毛泽东思想就要比前者，对中国革命的意义更加深远。

《现在开始讲解瑜伽》自然是一本关于“瑜伽”的好书，但最吸引我的，还是该书的原作者，两位外国学者，对古代经典文化的学术态度和研究方法，就如写此书中文版序言的英国学者韩德教授所言，“其（斯瓦米·帕拉瓦南达）作品的一大特点就是力图将古代文本与现代生活相应，即使非专业的读者也能从中获益。他的著述显然是基于个人的修道生活：他的认识来自体验，而非理论。”

关于此书，我之所以要谈“阐释”的问题，一是因为我不懂“瑜伽”，更重要的一点，还是基于“阐释”这一学术行为，在中国传统学术、文化中的重要性。可以这样说，自春秋以后，成千上万的历代中国学人，所谓的学术，就是不停地对祖宗留下的典籍，翻来覆去的整理、解释、补遗等等。即使到了后来，“以章太炎、胡适之为中心的中国现代学术之建立”，仍然是老一套的学术方法和思路，埋在古纸堆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今天考究这个，明天注释那个。里面到底有多少学术的创新，天晓得。结果自然是，几千年文明，自孔子之后，就再也没出过一个象样的思想家，冷板凳上倒是坐了不少的孔子第二，孔子第三。更叫人难以理解的是，即使是对古代典籍的“释义”，那些“释义”也不象是现代人做的，因为除了作者自己和专家以外，没有几个现代人能看的懂的，这样的“释义”有什么意义呢？当然，还有更离谱的，譬如所谓的“红学”，近百年来，那么多人在解释，解释来解释去，和我们的现实生活，以及未来的生活、思想，到底有多大关系呢？

最后，我想还是应该说说这本书的翻译。《瑜伽经》最初是由梵文出现的，而此书的原著却是英语，浙江大学的王志成教授和合作者，将其翻译成了中文。王教授自己就是研究宗教的，而又精于翻译，所以，此书读起来很流畅，而不象一般的宗教哲学类译书，读起来那么拗口，吃力。一直以来，王教授对“翻译”的理解，也是我所崇尚的，“翻译就是语言流动的一种方式”，“翻译也包含译者和随后的读者对文本的重新解释，类似于伽达默尔所说的‘解释学循环’。翻译加上解释可能会产生一个新的传统。例如马克思主义哲学在中国的翻译。”

还是那句话，作品的价值在于别处，而不是在其“意义”之中，更不在“阐释”之中。但是，如果大家都不去读，那么这作品的价值可能就根本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