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木有书读

前几天，我在给《明》杂志写一篇文章的时候，模仿着作家余华的口气开头写道，“在我比我现在更加年轻的时候，曾经得到过一个很不错的工作机会”，写完后发觉不对，又改为“在我比现在更加年轻的时候，我曾经得到过一个很不错的工作机会”。但还是觉得有些问题，主要是“我”字的运用。

对余华的模仿是凭着记忆。文章发出后，还是有些牵挂，于是就把《活着》翻了出来，余华是这样写的，“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在句子里，他只用了一个“我”字。我的胆量更大一些，用了两个“我”字。

余华是当代文学一位重要的作家，对一般读者来说，大家熟悉的可能是他的几部长篇小说。其中，《活着》更是其一部标志性的作品，一方面，因为被改编成电影而声名远扬，另一方面，在评论家眼里，它标志着余华的创作从先锋的转离。

对余华和《活着》的研究者甚多，各种评论也常见于刊物，但基本停留在对《活着》的“意义”的挖掘，偏重于小说的社会价值，及其在当代小说史中的地位。《活着》最早发表于1992年的《收获》，我希望研究者能注意到，几乎与此同时，余华发表在《钟山》的另一部中篇小说《一个地主之死》，这一长一中两部小说，有着重要的关联性。这两部小说，也有着很多的一致性，而不仅仅是相似，虽然我至今还没有看到余华就此的说明，但我想，也许正是《一个地主之死》才有了后来《活着》的创作构想。
 
有个地方很有趣，在两篇小说的开头，都描写到了一位老地主到野外蹲粪缸拉屎的细节，写的极其生动，形象，彰显余华的文字天赋，和对生活的敏感。我非常喜欢，想必作家本人更是应该喜欢了，否则也不会在两篇不同的小说中，有着几乎完全相同的描述。我找来附录如下：

《活着》：

每天到了傍晚的时候，我爹打着饱嗝，那声响和青蛙叫唤差不多，走出屋去，慢吞吞地朝村口的粪缸走去。

走到了粪缸旁，他嫌缸沿脏，就抬脚踩上去蹲在上面。我爹年纪大了，屎也跟着老了，出来不容易，那时候我们全家人都会听到他在村口嗷嗷叫着。

几十年来我爹一直这样拉屎，到了六十多岁还能在粪缸上一蹲就是半晌，那两条腿就和鸟爪一样有劲。我爹喜欢看着天色慢慢黑下来，罩住他的田地。我女儿凤霞到了三、四岁，常跑到村口去看她爷爷拉屎，我爹毕竟年纪大了，蹲在粪缸上腿有些哆嗦，凤霞就问他：
“爷爷，你为什么动呀？”
我爹说：“是风吹的。”

《一个地主之死》：

他朝村前一口粪缸走去时，隐约显露出仪式般的隆重。这位对自己心满意足的地主老爷，腰板挺直地走到粪缸旁，右手撩起衣衫一角，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一脚踩在缸沿上，身体一腾就蹲在粪缸上了，然后解开裤带露出皱巴巴的屁股和两条青筋突暴的大腿，开始拉屎了。

其实他的床边就有一只便桶，但他更愿意像畜牲一样在野外拉屎。太阳落山的情景和晚风吹拂或许有助于他良好的心情。这位年过花甲的地主，依然保持着年轻时的习惯，他不像那些农民坐在粪缸上，而是蹲在上面。只是人一老，粪便也老了。每当傍晚来临之时，村里人就将听到地主老爷哎唷哎唷的叫唤，他毕竟已不能像年轻时那样畅通无阻了。而且蹲在缸沿上的双腿也出现了不可抗拒的哆嗦。

地主三岁的孙女，穿着黑底红花的衣裤，扎着两根羊角辫子，使她的小脑袋显得怒气冲冲。她一摇一晃地走到地主身旁，好奇地看着他两条哆嗦的腿，随后问道：
“爷爷，你为什么动呀？”
地主微微一笑，说道：“是风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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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阅读： 《余华中短小说集》
余华的长篇出名，但他的短篇同样精彩，甚至更显其小说创作的天赋，让人充满了阅读的快感。我特别向大家推荐《十八岁出门远行》和《死亡叙述》，这两短篇都写于80年代中后期，是先锋余华的代表作品。写的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