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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28 | 甲鱼的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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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厂长  甲鱼  老板  工厂  亲戚 


90年代的苏州河  摄影:陆元敏


比较早了。那个时候XXX工厂尚未倒闭。那个时候,如果请人吃饭能点一条甲鱼,就算是很客气的了。

XXX工厂坐落于苏州河边上,原是本市的一家著名国企,可能是经营不善,当时已经到了连发工资都很艰难的地步,而我的一位亲戚,却神奇地靠着这家老厂发着一点小财。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我跟着亲戚去工厂办点事。时值午饭,亲戚很客气,请我吃饭,一起吃的还有一位副厂长,好象是姓宋吧,又矮又胖,几缕可怜的头发被风吹得乱飘,像极了冬日荒地上的野草,又如XXX工厂的景况,败落而没有前途。但这并不影响宋厂长给人的感觉,他总是笑嘻嘻的样子,看上去倒也亲切的很。

饭店就在工厂大门的斜对面,老板原是厂里的一名下岗工人。店很小,小的甚至有点可怜,只能放下二三张桌子,奇怪的是,里面居然有一间包房。见我们过来吃饭,老板热情而又粗鲁地一把搂住厂长的肩膀,
“我册那,想要吃饭,早点打我拷机呀,我也好准备准备。”
亲戚弯下腰,看了看老板的皮带,确实有一只崭新的BP机别在上面。
“刚买的?”亲戚问。
“恩,托朋友帮忙买的,质量蛮好。”
亲戚说道,“那我打你拷机,你到哪里回我电话呢?”
老板说道,“厂门卫间不是有电话吗?跑过去又不远的。对伐?宋厂长。”
厂长笑笑,“有病。”

进得所谓的包房,大家坐定。一台吊扇吹得塑料台布老是起飞。
亲戚对老板说道,“你这里应该好好装修一下,弄干净点。”
老板说,“你们要经常来吃的啊。怎么样,今天弄条甲鱼吃吃?我早上刚进的,绝对是一只好甲鱼。”
亲戚点头说道,“没问题。”
“红烧,还是清蒸?我建议吃清蒸,甲鱼一定要清蒸才好吃,你们说对吗?”老板一副很老练的样子,厂长则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点好菜,老板旋即去准备了。亲戚则和厂长讨论着工厂里的事情,说着说着,便说到了饭店老板的身上。
亲戚说,“象他这样也不错,自己做老板,收入总是要比呆在厂里好一些。”
厂长说道,“也难讲,工厂一倒闭,没人了,谁还来吃饭呢?XXX厂铁定是要关门的。”

过了一会,菜都上来了,甲鱼也上来了。亲戚一把拉住饭店老板,“一起喝点。”
老板也不客气,“难得和我们宋厂长一起吃饭,想当年,还要谢谢照顾啊。敬一杯。”刚刚坐下,便又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厂长笑笑,“坐下,用不着这么客气。随便吃吃。”

两盅老酒一咪,老板的话开始多了起来。从朱镕基当市长到苏州河污水治理,从天气预报到体育娱乐,无所不晓,无所不知,感慨处,更是谈起了当初是怎么进的工厂,而后又是如何迷茫着下岗,直到自己做起了老板,沧海桑田,酒气风发。厂长和亲戚都皱着眉头,也不说话,只听他一个人在那里滔滔不绝,想插一句也插不上,一插上话,立马就会被粗鲁地打断掉。

我对他们的话题自然没兴趣,两眼死盯着那只甲鱼,他们不吃,我的筷子的自然不好动。甲鱼肥大的裙边,满满地盖在了盘子上,不多的油水在风扇下轻轻地抖动着。我有些着急,要是到最后,大家都不吃,浪费了多可惜啊。这样的事情不是没发生过,就像买回家的零食,如果不马上吃掉,是要发霉的。

还是厂长心细,对亲戚说道,“不要光顾了说话,叫你亲戚吃呀,把甲鱼分了,冷了就不好吃了。”

亲戚随即麻利地用筷子将甲鱼拆了开来,并把裙边一分为二,我一半,厂长一半。差点把我乐坏,亲戚到底是亲戚,就是好,即便是在自己家里,也不可能有这样爽的,更何况这只甲鱼确实不小啊。我想说声谢谢,又有点不好意思,抬头看看饭店老板,这家伙早已面红耳赤,一手举着酒杯,一手捏着香烟,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点什么。

我先扯了一小块送入嘴里,味道确实不错。坐在我对面的厂长,也在动着筷子。就在他把嘴巴张开的时候,老板又开始说话了,“老宋,你知道现在吃的什么吗?”

不知道是因为问题太傻,还是老板突然改口不叫“宋厂长”而是叫“老宋”,大家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 厂长问道。
“你知道现在吃的是什么吗?” 
厂长还是很迷惑,转过头来看看我亲戚。
亲戚代着回答道,“甲鱼呀。”
“甲鱼?当然是甲鱼,我问的是老宋筷子上这块肉,叫什么?”老板一脸滑稽地,用香烟指着厂长的筷子。
“裙边呀。”亲戚回道。
“对,这块肉的名字叫裙边。有很多人都不知道的,老宋,你知道吧?”老板斜着身子,看着厂长,等他回答。

厂长瞟了他一眼,摇摇头,“我勿晓得。”随即就将食物送入了口中。
“呵呵,味道怎么样?”
“还可以。”厂长嘟嚷着嘴巴回答道。
“你不懂。”老板说道。
“什么不懂?”厂长问。
“你这样一问,那你就更不懂了。”老板一把拍住厂长的肩膀。
“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你说话呢?”厂长看了看老板油腻的手,然后有些不开心地一把荡开。
老板笑着,把盘子里剩下的那张甲鱼壳夹到了厂长的碗里,说道,“这个东西给你吃,甲鱼味道最好的应该是这个东西,它比裙边还要好吃,你晓得伐?”

厂长一脸迷惑,看了看老板,又转过头看了看我家亲戚。亲戚也是一脸的奇怪。
“不懂了吧?”老板把夹着香烟的手指,敲了敲台角,然后又把香烟叼在了嘴上,熏人的烟灰使得他的眼睛只好睁一只,闭一只。“呵呵,我告诉你们,甲鱼最好吃的,就是这个东西。”老板把手伸到了老宋的碗里,重新把那只甲鱼壳拿了出来,然后,用力将壳子一扳为二,“老宋,我现在来教你怎么吃甲鱼,你看到了吗?看到骨头中间的骨水了吗?就是这东西,精华,甲鱼贵就贵在这里,好吃也就好吃在这里,有营养,绝对补。你不知道了吧?你吃!”


说着,老板便直接把扳开的甲鱼壳送向了厂长的嘴,“你用力吮,真的,老宋,不是我瞎说,一般人都不懂怎么吃甲鱼的,你吮,我教你,象吃奶一样的吮,能吮出来的。绝对补,这东西不要太精华喔,属于骨头里的东西总是不会错的。”

厂长显然是被对方的举动给惊住了,忙着躲闪了开来,一脸的不快,“你想干吗?”
“册那,我叫你吮,你就吮呀,吮吮看。”老板手捏着甲鱼的壳,继续往前送着,虽然满脸的酒气,但仍掩盖不了眼神中的诚意和决心。“我不会骗你的,宋厂长。真的是好东西啊,其他人想吃,我也不让他们吃的。”

电扇在那里哗啦哗啦地转着,但空气还是变得有些凝固,厂长的脸色越发难看和尴尬起来。一厾油水,我看着,从甲鱼壳上拉了一下,然后就掉到了厂长的裤子上,想躲都没地方躲。厂长愤怒地站了起来,对着老板骂道,“你他妈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然后扔下筷子,转身就走了。

亲戚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一百块,压在了台子上,朝我说道,“我们走吧。”而后又拍了拍老板的肩膀说道,“你这家伙脑子是坏掉了。”

饭店外,正午的阳光有些毒辣,马路都被晒出了烟,苏州河飘来的阵阵臭气,浓密得让人窒息。厂长一个人走在前面,亲戚三步并二步地在后面追着,我则跟在亲戚的后面一溜小跑。

“算了,下次不去那里吃了,这个人的素质太差了。”亲戚对着厂长说道。
厂长停下了脚步,微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酒后的额头在阳光下散发着光亮,“真的有毛病的,怎么说我也当了很多年的副厂长了,要他来教我吃甲鱼啊?!跟憨大一样的,脑子坏掉了。”
“是啊,是啊,明天我去问问他,他会烧鲍鱼伐?”亲戚说道。

厂长哈哈大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样的叫人觉得亲切,左手抓着皮带扣子,右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肚皮,一副好象已经吃饱了的样子。而我,却依然惦记着我那只小碗里的裙边。我只吃了一点点,还剩下好多呢。它们,还有那只包含着精华的甲鱼壳,会被老板扔到垃圾桶里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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