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比现在更加年轻的时候,我曾经得到过一个很不错的工作机会,利用暑假的时间,去某西餐厅帮人家站大门。只要有客人来,便和同事们一起低头哈腰,然后盯着人家的鞋子,喊一声“欢迎光临”。
这工作极其简单,简单到甚至有些白痴。唯一的痛苦就是,站的时间太久会腰酸。客人多尚好,大家可以不停地动动身体,并乘机打量一下那些进出餐厅的时尚男女们,都有着怎样的表情和身体细节。譬如,我就曾经看到过,有一位穿西装的先生,他的屁股上非常神奇粘着一块粉红色的口香糖,让人觉得可笑。还有一次,一位小姐,她的提包拉练没拉好,里面露出了一只蓝色的小盒子,起先我还以为是香水,没想到,站在我旁边的一位复旦女生急急地告诉我,那可是著名的“杜雷丝”牌避孕套。
但这些描述,却并非我对于那家餐厅最深刻的记忆。无论是我,还是其他打工的学生,当大家谈起那段经历的时候,都会首先想到餐厅弄堂对面的楼上,住着的一位老人。每到傍晚的时候,他都会出现在临街的阳台上,然后对着楼下的行人,和我们这些站门的年轻人,高声朗诵《毛主席语录》。挥舞的双臂,飞扬的头发,以及专注的神态,象极了某位著名的交响乐指挥家。但有的时候,也会象一名摇滚歌手一样,充满着愤怒,让人觉得害怕,不敢看他。你要是看他,没准还以为他是在和你说话,指着拳头,情绪无比激动地喊道:“你给我听清楚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上班的第一天,经理就告诉我们,这人脑子有问题,是一位典型的“文痴”,但一般不会伤害人。可那位复旦的女孩,有一天还是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我听清楚了呀,我知道了呀。”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我猜想,她当时一定是被感染了,或者,迷幻中,误以为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怕他跑下楼来找事。
于是,看老人的朗诵表演,成了我们无聊时候的一种乐趣。甚至还会跟着他偷偷起哄,当听老人喊道,“你给我听清楚了”,我们便会接着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或者“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而后,朝老人摆摆手,打个招呼。他好象也能感觉到,每当演出结束的时候,如果心情不错,就会朝我们敬个礼,见我们笑了,甚至还会十三点地,象孩子一样抛个飞吻。久而久之,这一切便成了习惯。以至于有一天,一位老板模样的家伙,扶着一位小姐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我居然会忘记喊“欢迎光临”,而是莫名其妙地朝他喊了一句“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我以为那家伙要生气了,没想到他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好,这饭店有特色。”更没想到的是,他还没有哈哈完,就听到一个苍老而充满愤怒的声音从后面的楼上压了下来,“你给我听清楚了”,老板忙回头,就看见那位可爱的“文痴“老人,正在朝他挥着拳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假期结束后,我便离开了那家餐厅,再也没去过。“文痴”老人站在阳台上,挥舞着拳头呐喊的画面一直留在了我的记忆里,我有的时候甚至想,如果他不是一名精神病患者,而是一名诗人,一个艺术家,人们会怎样看待他呢?
这个夏天,时隔几年之后,我再次经过那地方,餐厅还在,弄堂还在,而且,老人居然也还在。他还是象过去一样,甚至都没变老,充满激情地站在属于的自己的阳台上,呐喊着。奇怪的是,内容变了,不再是原先的语录了,而是在那里喊,“你给我听清楚了,************。”路过的行人,象过去一样,半是迷惑,半是觉得好笑,边走边议论着,这人说话怎么和陈凯歌一样的。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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