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木有书读

三.更小的秘密

这是一个关于鲁迅故居的秘密。告诉我这个秘密的人，是我的一位朋友，王胖子。王胖说，全世界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了了无几，他也是偶然间才发现的，不要说一般人，就连神仙恐怕都不一定知道。

王胖家就住在山阴路132弄，和鲁迅故居斜对门。他说，有一年夏天，和往常一样，他在弄堂里摆了一张小桌子，吃晚饭，喝老酒。喝着喝着就醉了，于是，也就躺在椅子上睡着了。也没人叫他，直到半夜下雨才醒来。有闪电打过，迷糊中，他惊讶地发现，旁边的鲁迅故居有一块地方充满了异样，一个从来不被人知的秘密让这家伙发现了！有些兴奋，也有些害怕，王胖赶快收拾起椅子跑回了家。还不放心，又偷偷地跑到了卫生间，打开窗户，对面的鲁迅故居漆黑一片，弄堂沉浸在死一般的寂静里，等着闪电划过，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白色，那个细小而又意义巨大的秘密，在这一刻又一次清晰地呈现在了王胖的眼前。想着那秘密，王胖有些困惑，这么多年，天天走来走去，怎么就没发现呢？他觉得有些幸运，也许真是天意，他希望这一发现能引起有关部门的重视。

第二天清早，王胖找到了当时的故居管理处领导。领导脸色沉重，把门一关，窗帘一拉，小声而又严肃地问道，兄弟，和我说实话，还有谁知道这个秘密吗？王胖说没有，到目前位置，就他一人知道。领导说，很好，这事情就这样了，不要再和第三人说起。王胖问，为什么？领导说，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不该问的你就不要问了，这是纪律。

领导的话让王胖觉得很刺激，他好象在哪里听到过这样的说话口气，或许是在某个电影里。怀揣着秘密，王胖觉得生活开始充实了起来。有一次，我在马路上见到他，拽得不得了，走路都晃了起来。我说王胖发财了啊？王胖笑笑，发财？我有那么庸俗吗？

王胖其实也很想把这个秘密告诉别人的，老是闷着也是负担。有好几次，他都差点说出来，话都已经到嘴边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想着领导说的纪律问题，也担心万一说出去了，那秘密就会遭到破坏，这年头坏人实在是太多了。王胖说，很多个夜里，他都会悄悄地顶着被子，跑去卫生间，然后趴在窗户上，看着对面的故居和秘密发呆。他说，他喜欢鲁迅，且又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对鲁迅故居自然也就充满了感情。现在，这秘密被他知道了，他当然应该守护好。直到有一天，在卫生间，他被他父亲从背后偷偷地一棍子打晕。在医院，王胖的父亲对他母亲说，我跟踪这家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不打他，他要是疯了怎么办？梦游，梦游你懂吗？

此后，过了没多久，鲁迅故居的那位领导也被调走了，王胖说，那人估计死了，天下知道这个秘密的也许就只剩下他一个了。王胖恨那领导有点混帐，走的时候都不招呼一声，怎么说也该和他交个底呀，那秘密接下来怎么办，有什么事情和谁联系，向谁汇报。烦躁和压力每天都在滋长，王胖也觉得有些受不了了。但每到半夜，他还是会和往常一样，习惯性地顶一被子去卫生间看看对面的房子，其实他也知道，漆黑的夜里没有灯光，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相信，如果那秘密有什么不测，他能感觉得到。

王胖的不正常，引起了他全家的焦虑。王胖的父亲甚至给我们这些同学——作为王胖最要好的朋友，每个人都打过电话，了解情况，遗憾的是，大家都说也想知道为什么。没办法，王胖的奶奶最后只好找来一半仙，半仙捻着胡子，沿着弄堂走了三圈，然后对他奶奶说，你们还是搬家吧，你孙子中邪了。

王胖家搬场的那一天，朋友们都去送了。王胖把我拉到了一边，神情复杂地说道，木木，我考察了很多年，在我们同学中间，你是最喜欢鲁迅的一个，也是最了解鲁迅的一位了。今天，我要把所有的经过和秘密都告诉给你，我相信你。

现在，我当然知道了那个秘密。该不该说呢？从中午起笔，一直想到了现在，我陷入了也许只有王胖才能理解的一种矛盾之中。不说，我要那秘密干吗？说了，会不会出事呢？不说，心里痒痒，大家都不知道我有那秘密，说了，那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了。该怎么办呢？莫名的压抑、困惑、痛苦、焦躁、不安，等等，象瘟病一样，王胖把它们传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