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木有书读

问： 说说香港和上海两地的女人吧。

木：比较吗？张爱玲早就说过啦。广东女人是糖醋排骨，上海女人是粉蒸肉。当然，这是张爱玲那个年代的特征。后来，有大量的粉蒸肉去了香港。也就搞不清楚了，哪个是上海产的粉蒸肉，哪个是香港的粉蒸肉。沈殿霞是五十年代去香港的，就是因为又白又肥，才被电影公司看中的，想想，象她那样的女人，上海街头哪里没有啊，香港希奇啊。

问：有很多人说香港没文化，你怎么看？

木：香港和上海一样，是城市，现代的商业城市，文化这个词不好，太重。香港不是没文化，而是缺少涵养。当然，我这里说的，也是过去的香港。后来，大量的上海女人去了香港，她们不但带去了浮华，也带去了上海的涵养。这很重要。看一个城市，我喜欢看一个城市的女人，浅点说，女人是风景，深一点说，女人是城市的血液。一个城市有着怎么样的品质、性格，是女人决定的。上海女人带给香港的涵养是什么呢？我说不清楚，张爱玲知道，王家卫也知道。但张爱玲不愿意说啊，张爱玲写了很多香港的故事，但都是关于上海女人的。她说，“我是试着用上海人的观点来察看香港的。只有上海人能够懂得我文不达意的地方。”

问：张爱玲不喜欢香港？

木：这个不好说，但张爱玲笔下的很多女子是不喜欢香港的。香港那地方太没涵养了啊，薇龙初到香港，看到的房子，多俗气啊。张爱玲自己去过四次香港，一次是读书，呆了三年多，又回到了上海。解放后，上海呆不下去了啊，她又去了香港，但很快就离开了香港。她喜欢的是上海。

问：可还是有很多上海女子呆在了香港。

木：是的，就像薇龙一样。如果要让流苏呆在香港，她也没什么愿不愿意的。这就是上海和香港的缘分了，也是上海女人的特征，张爱玲真是一个天才，她懂。什么故乡不故乡啊，那是看月亮的时候，用来回忆的，体面地活着，才是女人的追求。上海呆不下去了，就去香港，香港不好了，就去其他地方。胡蝶后来就去了北美，那里更安静啊。在香港，杜玉笙要带孟小冬去法国，办护照了，孟小冬说，你得给我一个名分把。于是，他们就结婚了。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走，杜玉笙就死了。孟小冬只好留在了香港。你说这是什么理由啊。张爱玲说，那是一个不可理喻的世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张说，香港的陷落成全了白流苏。听起来多吓人啊。一场战争，死了那么多人，竟然是为了成全一个离了婚的上海女子得到一个她其实并不怎么爱的男人。可事实就是这样啊。但是，话又说回来，我们何尝又不可以说，是上海的陷落成全了香港呢？那么多上海女人，穿着旗袍，带着细软和胭脂，个个精彩纷呈，去了香港。在此前，香港有什么啊？潘迪华说过，她第一天到了香港，就感觉香港是一个乡下地方，又小又落后。她们甚至不愿意学广东话，她们总认为还会回上海的。可是，后来，很多人都没有回来，有的去了更远的地方。

问：到底有多少上海女人去了香港？

木：具体的数字没人知道，我只能说一批又一批，胡蝶、白光、夏梦、孟小冬、乐蒂（奚重仪），潘迪华，这批人是解放前去的，也包括像陈方安生，范徐丽泰，她们有的当时已经在上海出名了，有的则是到了香港才出名的，就看年龄了。可以想见，在那场战争即将结束之前，十六浦码头的甲板上，七大姑八大姨，成千上万名千金小姐，穿着旗袍，拎着精致的首饰包，排着队，说要去香港咯，这是怎样的一个画面呢？也许，只有等王家卫去再现了。王家卫和他妈妈是解放后才出去的一批，这批人也很多，但离开时的心情肯定和早一批的不一样，因为他们看到了新上海，看到了共产党领导下的上海，其中就有张爱玲。再后来，就是文革了，不许出去了。一直到70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政策变了，一下子又跑出了许多上海女人。香港，有很多她们的姐妹啊姑妈啊。象琦琦、利智、宫雪华、陈宝莲、张敏、包括现在当红的杨恭如、郑希怡、黄圣依，等等。但是，时过境非，香港，早已不再是原先的香港了，上海，也不再是旧时的上海。传奇少了。

问：那么，在你看来上海和香港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木：很多人都说过，两个城市，互为镜像。而在我看来，女人，特别是上海女人，是镜像中最生动的一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