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木有书读

青帮大流氓顾竹轩

陈凯歌的《梅兰芳》开机了。看到这样一条新闻：北京晨报讯（记者杨莲洁）孙红雷昨天接受记者采访时透露，他把整个下半年的档期都留给了陈凯歌的《梅兰芳》，甚至为此推掉了其他所有的电影和电视剧，因为他在《梅兰芳》中戏份很重，并不亚于黎明。孙红雷将在《梅兰芳》中扮演梅兰芳的好友、上海天蟾舞台的老板顾四爷。顾四爷是横跨黑白两道的大亨，对全剧线索发展起着关键作用。孙红雷昨天表示，自己已经在为顾四爷这个角色做准备，其中就包括学说苏北话。孙红雷称自己已经看过剧本，对顾四爷这个角色非常感兴趣。

这个顾四爷就是我过去曾经提到过的，上海滩大流氓，“江北大亨” 顾竹轩。因为一部电影，当年在江湖上红极一时的大流氓，看来又要在半个世纪后红一把了。

顾竹轩(1886～1956年)，名如茂，江苏盐城人。因家中排行老四，又名“顾四”。自小家境贫穷，为人佣耕。16岁到上海，先是做马路工，而后又在闸北区的“飞星车行”拉黄包车。因为肯吃苦，又俭朴，几年下来小有积蓄。1914年，车行德国老板回国，便将车行低价转给了为人仗义的顾四。

顾四做老板后没多久，认识了一位来自扬州的小寡妇王月花。那王月花虽然没有闭月羞花之貌，但在五大三粗的顾四眼里，还是很有女人味道的。于是，顾四就经常借着老乡的名义，往王月花家里跑。一来二去，两人也就好上了。

就像桂生姐之于黄金荣，每个成功的流氓背后，都有一个了不起的女人，顾竹轩也不例外。王月花虽是一名寡妇，但是，这个女人在死了前夫后，似乎霉运到了头，突然开始很“旺夫”。她不但让顾四懂得了做男人的乐趣，而且，还把前夫家带来的一笔不小的财产投给了顾四，替他经营，帮他规划人生。由此，顾竹轩的事业蒸蒸日上，很快就成为了闸北区的老大，手下门徒不计其数，上万名拉黄包车的，以及大量的苏北籍难民，无不以他为马首，人称“四爷”。王月花也成为了上海滩又一著名的老板娘。

提起旧上海的流氓头子，大家首先想到的，往往是杜月笙、黄金荣、张啸林。而事实上，在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顾竹轩的势力和威望并不比他们三个差。在没有开办“天蟾舞台”之前，这人纯粹就是一“丐帮帮主”，控制了上海最低端也是最广泛的流氓市场。大家想想，成千上万名拉黄包车以及马路难民，都是他的徒子徒孙，这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情啊。可以说，四爷的耳目遍布了上海的每个角落。要跟踪一个人，暗杀一个人易如翻掌。三四十年代，为了抢夺娱乐市场，顾竹轩和黄金荣火拼，黄金荣手下有很多人就是死在黄包车上的。经常是上了车，就被拉进一死胡同，然后车停了来，还没弄明白，就见车夫转过身来，面目狰狞，一声冷笑，手上多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再看远处的路口，早已被其他黄包车封死。还有的，更是被直接拉进了苏州河黄浦江，鬼知神不知。“大世界”的总经理，原先是顾竹轩的徒弟，后被黄金荣用“反间计”挖了过去，最后被四爷的人用机枪直接打死在了店门口，据说凶手当时正好趴在大世界门口讨饭，见总经理出来了，便从身下掏了机枪，总经理大骇，问，你想干吗？乞丐说，送你上西天啊。当警察赶来的时候，现场已被大量的看热闹的黄包车所包围，凶手早已逃之夭夭。这件事情让黄金荣极其愤怒，动用一切关系，把顾竹轩送进了大牢。顾竹轩为此判了五年官司，没想到第二年就被放了出来。因为国民党的高级将领、蒋介石的拜把兄弟顾祝同也姓顾，也是苏北人，顾竹轩早就认了此人做叔叔。

顾竹轩的同乡观念极强，对苏北人甚好，基本上有求必应。每到洪灾，他总要捐出大批钱财。上海陷落后，顾竹轩不但抵制日货，更不惜把“天蟾舞台”关掉，让它成为苏北民众的避难所。所以，在上海的近百万苏北人都认他，既包括国民党的顾祝同，也包括共产党的周恩来。周恩来就曾经表扬过他，“顾竹轩的为人还是可靠的”。大量的苏北人投身上海，没别的理想，只是相信，只要有四爷在，生活就会有希望。由此，顾竹轩也就基本控制了上海的劳动力市场，或说“人贩市场”。当时上海的“人贩市场”最狠的几位都是四爷的徒弟。有一个叫“白沙枇杷”的著名老鸨，我过去的文章中也曾提到过她，就经常从苏北等地骗来少女，说是招工，最后把人家卖进了妓院。四爷知道后，曾教育过她，她不听，最后被清理出了门户。

如果说黄金荣是流氓介入娱乐业的先驱，那么，顾竹轩就是做的最好的一位。京剧的根源在北京，但最大的市场却是在上海。可以说，如果没有黄金荣、杜月笙、顾竹轩这些上海滩大流氓，京剧不会有今天的，至少，在上个世纪的上半叶，不会有那么兴盛。正是因为那些流氓的努力，才使得京剧正式打开了市场的大门，大量的京剧名角从北京被邀请到了上海，上海成为了京剧最重要的演出市场。而顾竹轩创办的“天蟾舞台”更是这个市场中，最重要的一个舞台，并一直延续至今，依然生意兴隆。近代京剧史和近代流氓史，有趣地交杂在了一起。顾竹轩和梅兰芳的友谊，无论是在流氓界还是戏曲界，都被视为一段佳话。

但我想要说的，却是顾竹轩和另外一位京剧大师“麒麟童”周信芳的关系。“天蟾舞台”开张之初，顾竹轩便请来了周信芳，但两人的合作并不愉快。普遍的说法是，顾竹轩为人太粗野，太抠门，经常克扣周的工钱，这让周很不开心，想走却又走不得，害怕顾竹轩的流氓德行，因为此前，确实有一位京剧名角因为不听话，被顾竹轩打死的。于是，周只好用“佯唱”的方法逼迫顾竹轩放人，并拜黄金荣为师，以为有了黄金荣的名头，顾竹轩也就不会欺负他了。顾竹轩为人确实很粗野，估计也很抠门，但我觉得这个说法有问题，有点替周信芳撑面子。顾竹轩粗野，黄金荣就很斯文？顾竹轩对艺人很抠门，黄金荣就很大方？再说，为什么梅兰芳就很认同顾竹轩呢？解放后，顾竹轩不再威风，梅兰芳依然没有忘记这位曾经给过他友谊的老朋友，依然一口一个“四爷”，还给予物质上的周济，这是为什么呢？要说他们三个也都是苏北老乡。我觉得这里面是有问题的。具体情况我并不了解，但我总觉得，在对自身的认识上，周信芳可能不及梅兰芳，还是一个钱的问题。顾竹轩根本就不吊黄金荣，周信芳离开“天蟾”后，顾竹轩便放话出来，只要他“麒麟童”敢给黄金荣演出，马上就放他的血。吓的周信芳只好北逃天津。而后，他投身黄金荣一事，被人巧妙地解释为离开顾竹轩的一个策略。

旧社会的艺人唱戏，只是讨碗饭吃吃，不像现在当作是艺术，地位高得不得了。去年，蔡嘎亮也因为钱的问题和“老板娘”吵了起来，最后离开了“国际电影院”。有一次，我路过电影院门口，见有人在议论此事，一位老头说，若是在旧社会，蔡嘎亮肯定要被人放血的，新社会讲法律了，却把规矩给忘记了。过了没多久，蔡嘎亮在长寿路附近吃火锅，被人一顿暴打，据说到现在还没有破案。这就说明，这个社会还是有规矩的。

旧上海“三大”流氓，杜月笙是爱国的，跟国民党关系最为密切，他手下很多人都曾为军统服务过，最后客死香港。黄金荣即不抗日，也不卖国，保持中立，新中国成立后，被迫上街扫大街，在穷困潦倒中死去。张啸林最后做了汉奸，在家里被国民党军统特务暗杀掉，死的最惨。顾竹轩和他们不一样，他不但爱国，而且，还和共产党关系密切。三十年代初，中共中央的总部就在“天蟾舞台”的隔壁，我不能肯定顾竹轩是否知道（估计不会知道），但在抗战期间，包括抗战结束以后，顾竹轩确实帮共产党干过不少好事情，掩护地下党员，给新四军运输枪支弹药，购买药品，等等。他有一个侄子，是我党的地下党员，根据党的安排，要让他参加上海榆林区（杨浦区）区长的竞选，最后成功了，靠的就是顾竹轩的流氓背景，那么多徒子徒孙，四爷一句话，谁还敢不投票？上海解放后，新四军的人见到顾竹轩没有一个不是客客气气的，恩人呐。第一次开人代会，顾竹轩应邀列席。市长陈毅亲自到天蟾舞台去看望过他，对他说：“共产党是不会忘记帮助过自己的老朋友的。”顾竹轩确实帮助过他们，并因此成为了少有的一个能善始善终的流氓头子。这可能也就是，为什么有“三大流氓”的说法，而没有把顾竹轩列进去，称为“四大流氓”的缘故。共产党也不愿意，把一个曾给过他们帮助的人称呼为流氓的。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给别人，也是给自己。

但即便如此，并不是说顾竹轩的日子就舒服了，他只是比黄金荣稍微好那么一点点罢了。1952年夏季的一天，顾竹轩的长子顾乃赓，领着放暑假的儿子顾立尧在淮海路逛马路。父子俩突然被人叫住。顾乃赓抬头一看，唤他的人正是一代大亨黄金荣。顾乃赓就问：“黄伯伯，是你叫我？”黄金荣点了点头。顾乃赓又问：“有什么事吗？”黄金荣向外挥了挥手，说：“去叫你父亲来一趟，我有要紧的事同他谈。” 当天下午，顾竹轩连午觉也没有睡，就带着他的孙子顾立尧一起来到了黄金荣的家里。两位曾在旧上海呼风唤雨又相互排挤过的大亨在风烛残年之时，举行了最后一次会晤。没有随从，没有排场，更没有人象征性地上来搜搜身，看看有没有带家伙。四目相对，万千感慨不知从何说起，对面坐着的这个老头，难道就是当年处处要置我于死地的人吗？

黄金荣要比顾竹轩年长一些，论辈分，也要高一些。沉默了半晌，还是顾竹轩先开口，“黄先生，今天你特地叫我来，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吧？” 黄金荣突然泪流满面，“也没别的，顾四啊，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想和你说声对不起，过去，我曾经做过不少对不起你的事情，还要请你原谅啊。”顾竹轩鼻子一酸，不知道说什么好。走时，拍了拍老黄的肩膀，从口袋里摸了几十块钱，塞在了他的手里。半年后，黄金荣向军管会和人民政府递交了《我的自白书》不久，忽然发寒热而死。死时身无分文。闻讯而来的顾竹轩给黄金荣买了一口棺材，下葬于苏州老家灵岩山。又三年，顾竹轩也去世了，死时，儿子顾乃赓因犯有反革命罪而被关进了监狱。

顾竹轩有后人在解放前去了海外。五六十年代，香港著名的影星乐蒂就是他的外孙女。顾竹轩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但乐蒂长的很漂亮，曾经主演过《倩女幽魂》、《梁山伯与祝英台》等电影，并荣获金马影后，被誉为古典美女之代表。可惜红颜命薄，为情而死，只活了三十一岁。乐蒂的母亲顾毓秀，是顾竹轩和第二个老婆所生。

-----（陈凯歌的电影，最后不会让孟小冬和顾竹轩好上吧？我很担心啊，如果是这样的话，无论是杜月笙的后人，还是顾竹轩的后人，都不会放过陈凯歌的。）

印有杜月笙和顾竹轩两大流氓名字的抗日纪念章

福州路上的天蟾舞台，现在改名为天蟾京剧中心逸夫舞台

顾竹轩的外孙女，著名影星乐蒂

附：《色情的枇杷》 http://mumu6.blog.sohu.com/1011285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