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提要:】
1. 郑苹如的身份
2. 郑苹如没有绑架近卫文隆
3. 西比利亚和第一西比利亚
4. 郑苹如的男朋友到底是谁
5. 到底是谁直接害死了郑苹如
6. 郑苹如在狱中的表现和遭遇
7. 郑苹如生命的最后一刻,到底说了点什么
《色戒》背后的故事,之所以让人觉得扑朔迷离,有二个原因:一是年代久远,好多事情已经死无对证,对回忆者而言,未必事事都能记得很清楚。二是由特工战本身的性质所决定的,一切都是在秘密状态下组织进行,外人知道甚少。即便是内部人,也未必清楚与他不相干的事情,更不会留下详细的档案资料。往往是,做领导的只知道手下的名字却没见过,原本是同事,却相互不知道对方的底细。甚至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某个汉奸被制裁了,新闻都已经出来了,但组织的领并不知道是谁干的。张啸林之死就是如此,暗杀的行动并没有预先向军统上海区区长陈恭澍汇报,杀手林怀部的名字陈恭澍压根就没有听说过,花名册上也没有。而后所有关于张啸林之死的说法,也就只能是传说了,即是传说,自然也就各有各的版本。抗战胜利后,在审讯汉奸的过程中,“军统”和“中统”两大特务组织,对法庭和律师要求他们提供当年的某些资料的态度也很有意思,往往是能提供的就提供,事关机密的只作个简要说明。这也就是为什么作家龙应台认为当年对丁默邨的审判存在问题的原因之一。
报纸,网络,关于丁默邨和郑苹如的文章或揭密,或再现,或评论,铺天盖地。我相信,再过几天,等《色戒》正式公影后,相关的文章还会更多。但那些文章问题多多,错误多多。有些东西是可以说清楚的,有些,也许永远搞不清楚了。
1. 郑苹如的身份
说郑苹如是“军统”特务的,肯定没有搞清楚“军统”和“中统”的区别,他们都是国民党的特务组织,“军统”的全名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用现在的话说,属于部队编制,由大名鼎鼎的戴笠负责。“中统“的全称是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陈立夫曾任局长,但真正的负责人是副局长徐恩曾。抗战时期,这两组织都参与了对敌伪分子的地下斗争,但互不相干。
郑苹如应该是“中统”的人,这是可以确定的,抗战胜利后,“中统”在给法院的回复中也予以了确认。问题是,郑苹如是谁在什么时候介绍进了“中统”。据郑苹如的母亲说,她女儿早在民国二十六年,即1937年,就经稽希宗介绍加入了中央调查统计局。还有一种说法是,郑苹如是由陈宝骅介绍进去的,这并不矛盾,稽陈二人都是陈立夫家的亲戚,而且,当时都是中统在上海的负责人。然而,“中统”作为一个独立的组织,和“军统”一样,是1938年8月才成立的,原先只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下面的一个处,“中统”是一处,“军统”是二处,丁默邨是当时三处的处长。所以,说郑苹如1937年就加入了“中统”是有疑问的。诡异的是,郑苹如的名字不但没有出现在“中统”工作人员的名单里,抗战胜利后,也没有出现在烈士的名单中,(重庆帮她开过一次追悼会)。为什么会这样呢?惟一的解释就是,郑苹如应该是为“中统”服务的外围运用人员,或者说是没有合同的合同工。这一现象并不少见,譬如说,暗杀张啸林的林怀部,暗杀大汉奸傅筱庵的厨师朱升源,他们都是军统人员通过做思想工作做来的,并不享受正式编制的待遇,自然也就不会出现在内部的特工名册上了。这些人或出于爱国热情,或有其他目的,无论身份如何,都不会影响后人对他们的尊敬,英雄的名字将永远铭记在人们的心里。
也有一些人认为,郑苹如应该是双重间谍,即帮国民党做事情,也为日本做事情,丁默邨更认为,郑苹如还和共产党有关系。都不是很可信,也没有足够的证据。有意思的,倒是犬养健的一段回忆,说郑苹如经常向日本人提供一些假情报,以获取日方的信任和情报。
2. 郑苹如没有绑架近卫文隆
近卫文隆是当时的日本首相近卫文麿的儿子,因吊二郎当不好好读书,而被他父亲送到了上海,后不知道是什么关系,认识了郑苹如。一次,他们在派拉蒙夜总会玩过后,便被郑苹如带到了一个朋友家里,彻夜未归。这件事情是真的,他们确实在一起过了一个晚上,但并不能就此认为,郑苹如用色相为诱绑架了近卫文隆。第二天一早,近卫文隆还是回到了日军总部,毫发无损。有一种观点认为,是“中统”特工们在见到近卫文隆后,发现这家伙没有任何价值才放走的。这种说法不合常理,按当时国人抗战的情绪,即便没有什么价值,也不至于会轻易地放走这位首相的儿子。当年“军统”人员的回忆录,有很多地方是不可信的,原因很复杂,我就不说了。犬养健的回忆录里,也记载了这件事情。犬养健认为,这是一起“拐骗”事件,是“一个缺乏深思熟滤的少女”的冒险心理在作怂,她只是想通过这件事情向组织表现一下自己的能力,而并非真是为了绑架或暗杀。犬养健的分析有些道理,如果真是绑架,日本人一定不会放过郑苹如的。那次事件更象是一名青春女孩和一个浪荡子的平常玩耍,而对一名特工人员来说,能接触到像近卫文隆这样的人物,总不是一件坏事。
3. 西比利亚和第一西比利亚
所有的资料都认为,1939年12月21日下午5时左右,针对丁默邨的暗杀行动是发生在南京西路(静安寺路)上的“西比利亚”皮货商店,这是毫无疑问的。问题是,“西比利亚”皮货商店现在没有了,倒是有一家名叫“第一西比利亚”的皮货商店还在。几乎所有的人,包括《三联生活周刊》的记者,甚至可能还包括李安,都认为“第一西比利亚”就是当年的“西比利亚”,名字相近,卖的都是皮衣服,而且,也是在南京西路靠近江宁路陕西路附近。“第一西比利亚”确实是一家老店,但是,他的前身却不是“西比利亚”。“西比利亚”就是“西比利亚”,老板是一名犹太人,开始之初就在南京西路上。而“第一西比利亚”却是一位名叫陈长华的南京人开的,原先在虹口区的四川北路上,叫“陈记”皮货店,后来才搬到南京西路,并改名为“第一西比利亚”。而当时,南京西路上已经有好几家皮货店了,“西比利亚”就是其中的一家,经营的都是高档货。具体说来,“西比利亚”应该靠近江宁路这边,而“第一西比利亚”则靠近陕西路方向。
4. 郑苹如的男朋友到底是谁?
在很多人眼里,丁的相貌非常丑陋,长的和老鼠一样,还是一个老病鬼,郑苹如肯定不会喜欢他的。有人说,郑苹如真正的男友应该是陈宝骅,这是不可能的。还有说,郑苹如和稽希宗的关系好了不得了,应该也是胡说八道。郑振铎在一篇文章中提到过一位年轻人,说他和郑苹如相爱着,郑振铎还见过他们俩。但郑的这篇文章,我至今没有看到过,也就不知道那年轻的男子是谁了。还有一种说法是,郑苹如真正的男友,应该是他哥哥的同学王汉勋,也是一名空军,后来也战死在了战场。这一说法比较美好。
5. 到底是谁直接害死了郑苹如?
丁默邨说是日本人,非日本人不敢加害于郑苹如。日本特务头子晴气庆胤说,枪毙郑苹如的命令是汪精卫下达的。但另一个日本人犬养健则认为,丁默邨并不想让郑苹如死,要郑苹如命的人是李士群,因为李士群和丁默邨之间不和,他需要以此来打击丁默邨。当年的汉奸金雄白也认为直接害死郑苹如的,应该是李士群。无论具体,似乎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郑苹如是被“76号”害死的,丁默邨在抗战前就已经死了,作为“76号”的另一个领导头目,法院认为,郑苹如之死的责任应该算在丁默邨头上。一个需要补充的情节是,郑苹如的家人认为,郑苹如之所以最后未能活下来,一个重要的原因是,那些汉奸太太们对郑苹如———所有勾引他们丈夫的女特务们都恨之入骨,在参观完关押在“76号”的囚犯郑苹如后,这些太太们,包括丁默邨的老婆,李士群的老婆,还有吴四宝的老婆佘爱珍(后来嫁给了张爱玲的前夫胡兰成),都一致认为郑苹如是妖女,必须除掉。金雄白在他的回忆录里也印证了这一点,他说,“一天在佛海住宅中午饭,我也在座,许多汪系要人的太太们纷纷议论,事前都曾经到她羁押的地方看过,一致批评郑苹如生得满身妖气,谓此女不杀,无异让她们的丈夫更敢在外放胆胡为。默村的太太当然是醋海兴波,而其余的贵妇人们尤极尽挑拨之能事,当时我看到这样的形势,早知郑苹如之将必难幸免。”
6. 郑苹如在狱中的表现和遭遇
一个流传较广的说法是:郑苹如逮捕后并没有招供,而是坚持认为,她之所以要杀丁默邨,是因为感情纠葛。这种说法有一定的可信度。一位名叫张振华的,似乎是一名知情人,他给《大同报》的一封信,后来被当作证据送交了法庭,他说,“76号”并没有对郑苹如动刑,审问数次后,最后由丁默邨亲自审问。郑苹如在狱中还给家人写过信,打过电话,说一切尚好,叫家人保管好她的银行图章,并把她的皮衣送去。犬养健在回忆录里说,郑苹如并不认为自己会死,在她看来,丁默邨不但不会让她死,甚至还会给她买新衣服的。
但按日本人晴气庆胤的说法,郑苹如被捕后曾经求过饶,他们也不希望郑苹如作为半个人日本被枪毙掉,但命令是汪精卫下的,旁人也就不能改变了。金雄白则在他的回忆录认为,“在审讯中,郑苹如承认了为重庆工作,而且是奉军统之命行事。”
承认为重庆方面工作,并不等于说是变节求饶。但金雄白是怎么知道的呢?金说是解放后,到了香港,“76号”的四大天王之一林志刚亲口告诉他的。林志刚是当年郑案的直接经办人,林对金雄白说,在审讯的过程中,郑苹如经常勾引他,弄得他荡气回肠,曾经几度为之意动。但张振华的说法却与之完全相反,“在沪西忆定盘路37号(近江苏路)软禁一月左右,林志刚色性天成,竟思侮辱郑女士未成。”
7. 郑苹如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上篇文章说了,郑苹如罹难的具体地点,现在无法搞清楚了。可以确定的是,那天的郑苹如起先并知道自己要牺牲了,出门的时候,她打扮的还是很漂亮的,钻戒,项链,高跟鞋,皮大衣,内穿一件红色的羊毛衫,态度从容。战后,郑母要求追回那些首饰,三克拉钻石二粒,鹿皮大衣一件,金器三两,银行存款的图章一枚,总计价值二千万元左右。据张振华说,这些东西在行刑的时候都被林志刚拿去了。
郑苹如身中三枪而亡,是谁开枪的呢?张振华说,卫士们都不忍心下手,由林志刚开的枪,一中胸部,二中头部。但林志刚却对金雄白说,那天在刑场,当他看到郑苹如竟然会面露微笑,朝他一步一步走来,便再也不愿动手了,而是背过身去,命手下上去执行,而后枪声响起,“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就此为国殉身。”
一个特别感人的地方是,上海女作家淳子在她的一篇名为《我爱女特务》的文章中写道:1940年一个星月无光的夜晚,郑苹茹被押往沪西中山路旁的一片荒地,连中三枪后她倒下了,死时年仅二十三岁。“帮帮忙,打得准一些,别把我弄得一塌糊涂。”这是郑苹如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淳子的这段文字也应该来自于金雄白的描述。作为记者出身的汉奸,金雄白对郑苹如的赞美并不吝啬,原话是这样的:她依然态度从容,下了车,仰着头,向碧空痴痴地望着,叹一口气,对之江说,“这样好的天气,这样好的地方!白日青天,红颜薄命,竟这样的撒手西归!之江!我们到底有数日相聚之情,现在要同走,还来得及。要是你真是忍心,那么,开枪吧!但是!我请求你,不要毁坏了我自己一向所十分珍惜的容颜!”说完,一步又一步地走向林之江,面上还露出一丝微笑。(注:之江,既林志刚)
张振华的证词中并没有提到郑苹如最后还说了点什么。犬养健的回忆录里有,但非常简短:在跪着的苹如背后,照相机的快门急促地闪了一下。“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苹如用上海话简单地回答道:“没个。”枪声响起,苹如倒在了坑旁。照相机的快门又响了一次。
你们觉得哪个描述才是真的呢?才更符合你们心目中的郑苹如呢?
(另,有网友问我所用的资料索引,改天抄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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