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木有书读

【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好姐姐】：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蘪外烟丝醉软。春香呵，牡丹虽好，他春光怎占的先。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剪，呖呖莺歌溜的圆。

（汤显祖《牡丹亭》原词，为合音律，昆曲演出一般都有改动。但，一定不能把“生生”两个字改成“声声”，读音虽然一样，词义却大不相同。可到目前为止，我看到的绝大多数版本，都把“生生”写成了“声声”———似乎也没人指出来过。有此可见，虽然昆曲是文化瑰宝，但当今从事昆曲的好多人啊，和运动员一样，缺少良好的文化教育，这是一个大问题。不好怪演员，是老师的问题。过去从事昆曲的，都是什么人？都是大才子啊，像李渔，戏班都是这些人调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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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曲有南昆北昆之分。现在大家看到的，是北京北方昆曲剧院的台柱，名旦杨凤一的演出。《牡丹亭·游园惊梦》乃昆曲之经典，很多戏迷就是因为这一段才喜欢上昆曲的。这是我第一次听杨凤一演唱，我对北昆一直不大熟悉。

我不敢说杨老师唱了不好，《游园惊梦》一直有很多版本，再加南昆和北昆确实存在区别，但我真的不怎么喜欢，这种不喜欢肯定是基于比较而言的，一是与当今南昆人的演出相比，一是与老一辈的诸如梅大师们的相比。

我总觉得杨版《游园》没有唱出昆曲的清雅来。虽然行家们都说，唱这一段可以放开些，一名16岁的少女第一次来到花园，见春光如许，姹紫嫣红，内心肯定是激动的，但这个放开不是说放开嗓子唱，杨老师的嗓音处理了太宽太直，不够精致，不够娇嫩，有悠远但不够迤逦，更像是在唱京剧，如果一直这样传下去，离唱歌就不远了。至于发音问题，可能是北昆的特色，京味太浓，让人怀疑有些字的发音是不是发错了。我还在电视上看过魏春荣唱的，稍微好一些，但魏春荣也有她的问题，今后再说。

杨老师的演出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太老气，但这是没办法的。在白先勇推出青春版的《牡丹亭》之前，一直有一个问题，舞台上的杜丽娘普遍太老。有些东西可以通过舞姿、化妆来弥补，但眼神是无法掩盖的。我相信，古代的女伶不可能三四十岁了还在舞台上演出，在旧社会，女人过了三十六，基本上就可以做奶奶外婆了，那些文人雅士怎会允许一个外婆级的妇女在上面扮演16岁的女孩呢？但现在没办法，一个女孩十几岁开始学戏，差不多要学十多年才有样子，还不见得有机会上台，上面还有师傅啊，师傅才是角啊，等吧，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一等等到三十四十多。再演，怎么弄都没有了少女的味道，厚厚的脂粉下面，感受不到一丝青春的气息。要振兴昆曲，我觉得这也是一个问题，别怪人家不喜欢看，谁愿意看一群中年妇女在那里咿呀咿呀。所以说，白先勇真是了不起。至少在这一点上，他让昆曲回到了从前。

这段演出最让我不喜欢的地方是，唱到最后“声声燕语明如剪，听呖呖莺声溜的圆”时的舞蹈，还有杜丽娘的眼神，太俗了， 特别是唱到“呖呖”二字时，居然抛起眉眼放起电来，那还有半点单纯可言，简直就是一俗妇。

杨老师这段演出，可能是专门为了录象用的，舞台上还特地搭了一些布景，让观众一看就明白，这是花园，是在游园。想法可以理解，但这样的做法却破坏了昆曲的简约写意之美。要相信，传统文化熏陶出来的中国观众没那么傻的，并非一定要看到花园，才知道是游园。

附：青春版的《牡丹亭》（南昆）：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xPyQoXhcRzE/   我特别喜欢这个版本里的春香，傻乎乎的甚是可爱。这个版本的“生生”两个字没有写错。

附《红楼梦》里林黛玉听这一段戏文的描述：

这里林黛玉见宝玉去了，又听见众姊妹也不在房，自己闷闷的。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角上，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呢。只是林黛玉素习不大喜看戏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又侧耳时，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 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