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木有书读

所谓传统，如果仅仅是磕头，那就太悲哀了。

在表哥公司里烧饭的，是一位来自苏北高邮的农村妇女。虽已在上海生活了很多年，却还保留着农村人的朴实，衣着简单，不求时髦。一次，我见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织锦缎旧式棉袄出现在了厨房间，样子极好，特别是腰身，虽是棉袄，却还是把女人的曲线裱了出来。起先看到她的背影，我还以为是表哥的哪个姘头来了，心想，真是大胆啊，大白天的居然也敢显身。跑过去一看，才知是厨娘。盘扣，对襟，做工精致。我说，这是唐装吧？真好看，价钱不低吧？她略带羞涩地笑了笑，言道，不是买的，自家叫人做的。有十多年了，还是当初结婚时穿的，只穿过一次，一直放着，再不穿，就要糟蹋掉了。阿是有点不合身了？她低着头问我，俨然一名小媳妇的神态。

我说还好啊，并乘机替公司工程部的老徐偷偷地摸了一把她的小肥腰。想象着很多年前的那一天，在高邮县，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们，是用怎样的目光打量着她们眼前的那位新娘和她身上的这件嫁衣，赞美、眼热、妒忌或不屑？那一天，因为这件衣裳，她一定没被人少摸吧？

苏北的风情我不甚了解，但在江南，民间倒是有一句谚语的，“好女不穿嫁时衣”。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一个女人啊，结婚了，如果家道兴旺，丈夫有本事，她是用不着穿结婚时陪嫁过来的衣服的。而一个女人，之所以结婚前要添置大量的衣服被褥作为嫁妆，一是娘家人担心女儿嫁出去后，万一女婿无能，到最后连女儿穿的都不能保证，那就太苦了。二是为了不让夫家的妯娌们说三道四，仿佛嫁过来就是坐吃坐穿的，那一箱箱的物事，可是日后挺直腰板的资本啊。

这都是世俗的道理，人情关目，新娘们自然知道一些。可还是忍不住要经常打开那些箱子看看，绣的、织的、绸的、缎的、想当初，真没少花心思啊。穿吧，怕人笑话。不穿吧，也许今后就永远不会再穿了。于是，在很多个丈夫不在家的午后，她们总会偷偷地把那些衣服一一穿遍，而后又整齐地叠进箱子，没人知道，只有她们自己清楚，那一箱箱锁着的，不只是衣服，还有她们内心的秘密和旧时的情愫。而后，有了孩子，打开箱子的次数也少了，只是每到春天的时候，才会拿出来晒晒太阳，偶尔看着也会走一次神，被孩子们发现了，也不会说什么。

有朋友要结婚，为婚纱烦恼，买呢，还是租？我劝她，普通人家还是实惠第一，婚纱总是一次性的，花定做的钱，不如去租一套好一点的，价格不及一半，却极体面。她犹豫了个把月，最后还是去苏州做了一套，价格自然不菲。理由很简单，女人总得有一件嫁衣吧，万一今后要离婚了，还可以拿来擦擦眼泪，总不至于抱着婚戒乱哭的，太小了。

这也是一种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