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木有书读

 

在当今中国的学术界，季羡林和王元化是二位大师级的人物。季先生的学问敦厚笃实，王先生则要相对活跃善辩一些。他们都是当代中国知识份子的楷模。二人的学术研究都涉及到东西方文化之比较，但各有侧重，季先生着重于语言和历史，王先生偏重于哲学和文艺理论，而他们的认识虽也有些分歧，但大体上还是一致的，比如，他们都认为，对“五四”新文化运动的评价，应该多一些理性的态度。中国的现代化应该是开放的，但不能照搬西方的那一套东西。在吸收西方优秀文化的同时，我们应该对自己的传统文化作更深入的研究和发掘，中国文化有中国文化的特点。举一个例子，如，季羡林先生认为，“中国近现代的美学家过多地倚靠、信任、追随西方美学家，亦步亦趋，甚至拾人慧牙。他们似乎忘记了一个基本事实：中国人心目中的美同西方人不完全一样。”而针对胡适说《红楼梦》不是一部好小说，王元化先生认为，胡适之所以有这样的判断，正是由于“plot（故事情节）这一不高明的西方文学批评标准所形成的文学鉴赏力”。

有趣的是，他们一个在北京，一个在上海，好象从来没有见过面。而最能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如果用google搜索一下，可能就是当今学术界的大红人钱文忠。我看到一篇采访，说钱文忠从北大季先生门下毕业，周一良先生把他介绍给了王元化，托他帮钱文忠找个好工作，季羡林还为此特地打了一个电话给王元化，而后王先生向复旦大学推荐了钱文忠。没人知道季羡林那天和王元化在电话里都说了些什么，双方是否也会说一些“久仰久仰，如雷贯耳”之类的客套话呢？但我总想，如果能安排他们两个进行一次对话，肯定是很有意思的。而他们两位又是如何评价对方的学术和思想的呢？

我至今没有读到过季羡林谈及王元化的文章或言论，季先生要说，肯定也是一通赞美，然后还要加上一句，值得我好好学习之类的话。这不是什么虚伪，他就是如此谦逊，也不仅仅是品德，他就是这性格。而王元化先生的性格则要梗直许多，有什么说什么，想说什么就是什么。有很多曾经和他持有不同观点的人，最后都成了他的好朋友，而他对朋友的观点，觉得需要讨论的，依然会提出自己的批评。《清园近作集》中有一篇《致李普》，是王先生2003年写的一封信，他就谈到了对季羡林先生的一点看法，“兄称季羡林老先生是个好人，确实如此。但他对学术以外的东西，往往分辨不清。他在大是大非问题上是好的，看人则有时难免有误。（如对胡乔木的评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之类）。不过，我觉得你文中所评他的《牛棚杂忆》中的诸语，可能是误读（根据我过去读的印象，他有些话都是反语，不知你为何都当作正面意见看待了，这和我读后的印象全然相反，不知何故。倘若那些话都是正面意见，那么这个人也就昏聩得完全可以不能再说他是个好人了）。”

可以看出王元化对季先生的评价还是很不错的，很理性，也肯定了他的《牛棚杂忆》，但并没有详细阐说季先生在小问题上的“难免有误”。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是季先生论述东西方文化的一个著名观点，在《季羡林生命沉思录》也有提到，季先生认为，过去是西方文化统治了世界，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21世纪必将是中国文化复兴之时，并认为，只有“天人合一”的东方思想才能改变当今人类生存的诸多困境。季先生的这个观点确实值得商榷，“三十年”肯定是一个虚的数字，21世纪还刚刚开始，是否能象季先生所说的，是东方文化复兴的世纪，不好说，什么是复兴，复兴的标准是什么？都没有一个确定的东西。我总觉得季先生不该这样看问题，没有必要一定要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那么坚决地对立起来，在这个问题上，季先生可能忘记了他一直欣赏的“模糊学说”。就象季先生对白话文的看法，现代白话文和古代白话文，它们的界限其实很模糊，我们没有必要一定要细分出来，并争论出个长和短。而王元化先生对东西方文化的看法则是“融合论”，自然也就不能接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样的说法了。

但我并不同意王先生把季羡林对胡乔木的评价，当作是看人时的“难免之误”。胡乔木在当代文化思想界是一位颇有争议的人物，一直主管着党的理论和宣传工作，季羡林对胡乔木的评价，出于那篇著名的《怀念乔木》（我昨天也推荐了）。季先生和胡乔木是多年的老同学，而他对胡的认识、怀念、评价，也正是基于同学情感这个基础之上的。除了同学关系，季羡林未必比王先生更了解胡乔木，但是，谁又能否认，从同学的角度去追忆一个人，不是最好的方法呢？在《怀念乔木》一文中，我看到了季先生的坦荡和豁然，还有作为一名知识分子的纯粹和点点可爱的迂腐。这都是当代知识分子少有的品格。几十年的斗争，中国知识分子被政治家弄怕了，既远不得，又近不得。同学，正是季羡林和胡乔木两人关系的最好注解。我相信，季羡林对胡乔木的怀念之情，是真挚的，他所给予的评价，甚至还是勇敢的。钱钟书和胡乔木也是关系很好的同学，但要钱先生象季先生那样充满感情地写一篇悼念性的文章，那就难了，事实上好象也没有。每人都有自己的处世方式，胡乔木去世后，钱先生送了一副挽联，“立德立言，推君兼不朽；酬知酬愿，愧我一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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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怀念乔木》 http://book.sina.com.cn/nzt/his/woderenshengganwu/74.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