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这段视频是上海当红评弹演员高博文表演的《灯花辉映上海城》,号称是“摇滚评弹”。熟悉评弹的朋友可能一听就听出来了,高博文是在“恶搞”传统书目《三笑》里的《祝枝山看灯》,曲牌是节奏感很强的“乱鸡啼”。周星驰在电影《唐伯虎点秋香》有一段很搞笑的表演,跪着地上,一边用筷子敲打着碗,一边唱道,“家中有屋有田,幸福乐无边”,有些调调好象也是从“乱鸡啼”里来的。
高博文的这段表演,我在电视上看到过好几次,起先有些惊讶,后来想想很正常,这才是正宗的“海派文化”啊!记得去年有网友问过我,苏州的评弹和上海的评弹有什么区别,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呢?我想是用不着回答了。
说高博文是在“恶搞”,并非贬义。回看上海戏曲发展的历史,我们可以发现,所谓的“海派文化”其实就是文化的“恶搞”。任何一样东西只要来到上海,想扎根于此,都要被搞一搞。最有代表性的,就是京剧从北京来到上海,一顿乱搞,而后有了“海派京剧”。“海派”的说法,就是从这里来,什么意思啊?这个“海”起先并不是上海的“海”,而是老北京用来形容做事没有规矩的,“京师轿车不按站口者,谓之跑海。”“京伶呼外省之剧曰海派(又称外江派),海者,泛滥无范围之谓。”① 而后之所以专指上海,乃因为京剧到了上海“为投时好,节外生枝,度越规矩,”形成了特色。举一个小例子,比如京剧舞台最早用机关,就是从上海开始的,当时有很多老戏迷就很反对,认为这已经不是在唱戏了,而是耍杂技。他们认为,要发展京剧,只能从内容上、艺术上提高,而不能靠“花头”来吸引观众,长此以往,京剧必定完蛋。这种观点,现在还能听到。正确与否,不去说,但“海派京剧”在争议中还就延续了下来,而关于京剧舞台要不要机关的问题,也没人讨论了。
但京剧毕竟是国剧,难以彻底恶搞,所以,只能对已经被恶搞的那部分称呼为“海派京剧”,其他地方小剧种就没那么“幸运”了。绍兴文戏来到上海后,很快就被商人们借鉴西洋戏剧的模式运作起来,并引入编剧导演制,而后有了今天的越剧,绍兴文戏则成了历史名词。同样,江北小戏被弄成了淮剧,常锡弹簧被整成了锡剧,上海本地滩簧成了沪剧。
我并不喜欢“恶搞”这个词,之所以用它,而不是用“改革”,就像前面说的,它当初确实被很多人认为是在“瞎搞”,而这些事情之所以能在上海瞎搞,得益于上海宽松的文化环境。在这里,不得不提上海本地的滑稽戏,这个至今没有相对固定的艺术形式的曲艺,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恶搞别人的,恶搞新闻,恶搞语言,恶搞戏曲,恶搞流行音乐。几十年下来,渐成习惯,见怪不怪。王盘声的经典沪剧唱段《志超读信》,很严肃的一个东西,却被滑稽演员改成了极庸俗的《寡妇收房租》,王盘声本人不但不生气,还在台下听得津津有味,而那滑稽演员唱的来也是一本正经,没有半点不敬。这就是“海派”。
曾有日本文人把旧上海称为 “魔城”。这个说法很形象,也很确切。魔,不但能化腐朽为神奇,同时也能化神奇为腐朽,比如对苏州评弹的恶搞。现在的评弹,大家都知道,不但有男艺人,还有很多女艺人。但早先的时候,评弹却是以男性为主的,女的也有,但大多是盲人。直到上海开埠后,才开始流行让女的来唱。按说这是好事情,可七搞八搞,搞到最后,把很多女艺人搞成了上海的高级妓女,“书寓”更是成了妓院的代名词。这段历史不但是评弹的耻辱,也是“海派文化”无法消除的龌龊。再如当代,有一个词语大家都熟悉,“休闲”,这个词原先用的并不多,大规模的流行开始于上个世纪90年代的时尚界,休闲裤,休闲服,等等。但谁也没有想到,十年一过,“休闲”二字用了最多的,却是上海街头的那些干下流勾当的发廊。每个发廊的门上都贴有这样的广告:“休闲 二十。”于此,“休闲”这个本来很美好的词汇,被恶搞成了到发廊打飞机的代名词。
当然,并非每种文化到了上海后,都会被恶搞。也有个别搞不动的,或者没人愿意去搞的。比如古老的昆曲。因为没有被搞过的,所以,昆曲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末从上海消失了。解放后,上海又成立了昆曲院。到了九十年代,也曾一度恶搞过,但最后被纠正了过来。这是一个例外。
有人曾总结海派文化的三个特点,包容,创新,商业。我觉得这三个特点并非上海文化之独有,换一个说法也许更贴切些,也是我对海派文化的总结:一是糨糊,二是恶搞,三是庸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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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徐珂《清稗类钞选》
另:这段视频结束后,有一段《上海说唱金铃塔》,很好玩的,大家可以听一听。“海派文化”中的绝活。
http://www.56.com/u14/v_MTMzOTg2MTk.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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