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木有书读

熟悉我博客的朋友都知道，我喜欢读明清笔记。凡笔记，内容多庞杂，少学理，多趣味，篇幅短小，读来轻松。现代人笔记做了比较有名的，是郑逸梅。逛旧书店，得其书三种，都是80年代初出的，《艺林散叶》《文苑花絮》《清娱漫笔》。这三本书我原先都有，后来不知被谁借去了，也没还。再买，价钱就大不一样了。而今还能买到，总算是一件好事。

郑逸梅人称“掌故大家”“补白大王”，所谓掌故，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文苑花絮，是一种清娱，俗气一点的说法就是八卦，八卦到了一定辰光，便自然而然成为了知识，成为了历史。

《艺林散叶》录4000余条，内容大多和文化界，特别是书画界名人有关。所录所引，有一部分可能是其亲眼目睹，也有一部分则是没有出处的道听途说。

我不是厚古薄今之人，从不会读几则旧闻逸事，就去感怀“一个时代的远去”，与清末民初的那帮知识分子相比，当代知识分子肯定要八卦的多。问题是郑逸梅这样的人少了，他总能把那些貌似无聊的东西提炼的比较有趣，有那么一点意思。这是需要一点本事的。比如他说商务印书馆的王云五，“王云五头大下肢短，坐凳上，往往双足悬空。”虽了了数语，而形象卡通必现，一名大出版家就这武大模样？

现摘录《艺林散叶》中部分内容，红字为本人批注。

2．康有为谓：古今书法家，以苏东坡为最劣，不知用笔，若从我学，当先责手心四十下。

4．袁世凯一度欲聘章太炎为总统府秘书长，张仲仁力阻，谓太炎书生气太重，不称职，始作罢。

16．溥仪之日文教师刘骧业，字午原，为早期之日本留学生。晚年潦倒，在沪为人看管自行车，不久，贫穷交迫而死。

17．丁福保晚年，记忆力大减，甚至与客晤谈，忽欲小溲，溲毕，已忘客人在室，彼独自散步庭除。

54．马一浮赴任何处宴饮，不必主人请彼上座，彼却先据首位。

119．柳亚子作书极草率，不易识，惟姚大慈均能识之，盖姚作书，更草率于亚子。一次，亚子致书曹聚仁与张天放，信尾注：你们读不懂的话，隔天见了面，我再读给你们听。

136．章太炎寄寓上海敏体尼荫路（今西-藏南路），厅堂不张书画，只挂大鳄鱼皮一张于壁间，客来见之，咸为诧异。

144．马君武译书甚速，一面阅西文原作，一面译为中文，同时吸烟与友朋交谈。

217．丰子恺画佛，不论大小，均作一百零八笔。

245．高剑父不能作英语，偶接待外宾，即用哑人手语交谈，不知者以为高本人乃一哑巴。

168．余空我不敢开电风扇，人问其故，云怕触电。

274．谢玉岑抱病，医生戒进水果，彼不得已，乃请诸画友绘水果册页，病榻玩赏，以解馋吻。

293．蒋梅笙每晚必饮，每饮必醉，每醉必唱京剧，而命其子拉胡琴。实则京剧与胡琴，皆甚拙下，人厌闻之。（木木注：蒋梅笙，宜兴人，复旦教授，善诗画，其女蒋碧薇为徐悲鸿前妻。）

386．胡适之耽酒，其妻劝阻之，特制金约指一，上镌“止酒”二字。

526．吴湖帆一鼻孔经常窒塞，医治无效，只得任之，遂镌一印：一窍不通。

536．慈禧太后喜诵李白诗，能背诵十之三四。

562．某岁，无锡杨味云寿，叶恭绰拟填词一阕以祝之，词未就，欲作一画以代词，画又未成，乃写一大寿字，又不惬意，而杨寿已过矣。

587．钱基博谓文学与哲学、科学不同。哲学解释自然，科学实验自然，文学描写自然。

730．清宫德龄女士，于一九四四年十一月廿二日，在加拿大被汽车撞死。（木注：德龄，妹容龄，舞蹈家，死于文革。）

767．余谓广州有素馨斜，北京有樱桃斜街，上海有斜桥，此三地名，均有一斜字，颇饶诗意。（木木注：素馨斜，在广州城西十里三角市，南汉葬美人之所也。上海斜桥有二，一在卢湾肇周路附近，多流氓，一在静安吴江路附近。今都不见桥影。）

999．民国十六年，当局主张拆毁寺院，弘一法师语其弟子宣中华曰：和尚这条路还当留着。宣乃国民党干部，遂停止毁寺。

1108．俞樾堕齿一，与姚夫人遗齿，和瘗杭州孤山之麓，曰双齿冢。

1110．自郑板桥自称青藤门下走狗，有祝桐山者，为杭州驻防旗营中之老诗人，曾刻一印：曲园门下走狗。（木注：青藤，明代画家徐渭。曲园，俞樾。）

1133．李鸿章说：天下最容易的事，便是做官，倘使这人连官都不会做，那就太不中用了。

1135．辜鸿铭通博西国文学，但与国人晤谈，从不夹杂英语，以示不数典忘祖。

1142．青浦有酒名商榻，冒鹤亭饮而称美。（木：商榻，本青浦地名，靠近周庄。）

1150．有人问章太炎：你的学问是经学第一，还是史学第一?太炎笑答：都不是，我是医学第一。（木木：陈存仁《银元时代生活史》中也有提到，但章太炎开的药方没人敢吃，都是古代的一套东西。）

1176．俗有无巧不成书之说，朱大可独否之曰：当作无书不成巧。王云五又有无错不成书之说。（木木：此朱大可非今批评家朱大可，乃嘉兴人朱奇。奇，大可也。）

1200．吴昌硕爱梅成癖，题画梅：“十年不到香雪海，梅花忆我我忆梅。”（木：香雪海，苏州地名。）

1324．吕碧诚身材矮小，每次摄影，往往摄半身以掩之。

1394．姚名哀体瘦弱，辛亥革命曾充当感死队，张丹斧戏之曰：这种革命党，一块钱可以买一打。（木木：姚名哀，常熟人，以写帮会小说著名。）

1497．马君武于清末力劝其母读书，亲友间传为笑柄，盖只有父母督促子女读学，而无为子者劝母上学也。

1533．方地山与妾离异，妾欲携其所生子女同去，方不许，乃相龃龉，结果由子女自决。方曰：兽知有母，不知有父，人知有母，亦知有父，人兽之分在此。子女聆之，遂毅然归方。（木木：方地山，扬州人，清末民初学者、书法家。）

1565．郭沫若称王国维头脑是近代式的，感情是封建式的。

1905．蔡晨笙居上海南京西路石门二路口，车声彻夜不绝，以汽车之一称市虎也，乃榜其居为虎啸楼。

2362．谢玉岑之妻，为钱小山之姊。钱小山之妻，为谢玉岑之妹。（木木：谢、钱两家乃世亲。又，2626，谢玉岑丧其妻钱素蕖，曰：欲报外舅，惟有读书。欲报吾妻，惟有不娶。外舅，钱小山之父，钱名山。2715，谢玉岑请张大千画白荷花百幅，以悼其妻钱素蕖。谢玉岑亦英年早逝，子谢伯之，哑巴。3407，谢伯之虽病哑，却极颖慧。张大千赠以画稿甚多，伯之临摹之，居然大千也。复从外祖钱名山学书学诗，居然名山也。木木：张大千和谢玉岑，谢稚柳兄弟交谊极其深厚。）

3390．钱名山作书，凡不相识者求之，则钤癸卯进士印，人问其故，曰：彼等所重着为科甲，非重我之书法也。

4245．张大千生平只佩服两个半画家，一吴湖帆，二溥心畲，半个乃谢稚柳，谓谢之花鸟，直入宋元人堂奥，较山水为胜。

2387．吕思勉治史学，《二十四史》阅读七遍有半。其弟子沈北宗仅读一遍有半，引以为愧。

2390．马君武每日外出，常怀卷烟二十枝，有上品者，有普通者，普通者自吸，上品则以飨客。

2524．慈禧有一句话：谁给我一时不痛快，我就叫他一辈子不痛快。（木木：妒妇之言。）

2549．恽铁樵与陆士谔，均因其子误于庸医而死，遂愤而习医。

2605．林琴南谓人曰：凡人必有野蛮之体魄，而后有文明之精神。

2931．有人谈林语堂，谓彼之长处，即对外国人讲中国文化，而对中国人讲外国文化。

3036．叶昌炽寓沪，一夕，有小窃者入室，检取书籍，叶在隔室听得，即开电灯，并大声说：书籍不值钱，容我开室门，由你取些衣服。小窃闻声遁走。

3073．刘禺生面有痘瘢，人称麻哥。又阮玲玉，人称麻姑，阮面部略有一二痘瘢，然不掩其美。（木木：有朋友单位之领导，人称麻姐，脸蛋光洁无比，盖因姓麻也。）

3135．汪笑侬弃官为伶，人惜之，彼曰：我官祗七品，今则王侯将相，任我所为，快何如之！

3192．章式之批阅诸生文卷，往往诙谐出之，一生徒文中颇多“而”字，且用不适当，章批之云：当而而不而，不当而而而，而今而后，已而已而。又一生徒，乱用“呜呼”，章批之云：若丧考妣。不意该生父母，与章交涉，章不得不向之道歉。（木木：章式之，章钰，苏州人，学者，藏书家。）

3384．李鸿章于某岁新春，遨游市间，见一写春联者，字颇秀整，招之来谈，并提携之，其人即周馥。（木木：周馥，后官拜直隶总督。）

3434．李叔同掌教浙江第一师范学校，常介绍学生请益于马一浮，马也乐于接纳，每见辄叩问读何书？并提出若干问题问之，学生往往瞠目不知所对。从此，学生不敢往，恐受窘也。

3464．孟宪承暑日啖西瓜，一瓜子误入气管，哽塞死。（木木：孟宪承，华东师大的老校长啊。）

3487．某次，谭鑫培演全本珠帘寨，马连良托人说情，在剧中充当龙套，借以实地学习。

3693．邓拓刻一闲章：书生之气不可无。

4044．陆俨少评黄宾虹画，谓在七十岁以前，无甚可观，当八九十岁时，突然一变，墨法神奇，开了面目。

4058．王国维论《三国演义》，谓《三国演义》无纯文学之资格，然其叙关壮缪之释曹操，则非大文学家不办。

4059．章太炎不喜浴，家人强之始澡身。

4086．一九O五年，赛金花在沪悬牌，应客人征召，牌上附有英文，为艳帜中之创例。

4324．王云五头大下肢短，坐凳上，往往双足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