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孝通先生的普通话不是一眼眼差同学聚会,大家谈起中学时教语文的周老师。记忆中的周老师,是一位比较严格的老人,宜兴人,早年毕业于某著名大学的中文系。他上课有一个特点,没啥废话,一进教室,常常是直截了当地告诉大家,今天上第几课,把书翻到第几页。然后就开始读课文,读么就读了,但周老师总喜欢莫名其妙地先喊一声“汤”,吓的大家一愣一愣的。没人知道这个“汤”字是什么意思,也不敢问,时间久了,周老师便成了“汤老师”。
直到大学的某个暑假,有同学说周老师生病住院了,一起去看望看望。躺在病床上的周老师,身体很虚弱,讲话的语速极慢,见旧时的学生来,自然很开心。闲聊中,有同学鼓起勇气,问,那个“汤”字是什么意思?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听不懂我们的问题,什么汤?这让我们很尴尬,也就不好再问下去了。幸好,后来大家谈到了医嘱的事情,老师的嘴里突然又蹦出了一个“汤”字,细听之下,终于明白,原来是“他讲”的意思。普通话不好,“他讲”念作“他刚”,连读起来速度一快,也就成了“汤”。
汤老师的普通话虽然不标准,但做学生的基本上还能听懂。我读大学的时候,有一位教古代思想史的老师,姓卢,一口以苏州话为基础的常熟普通话,不要说北方的同学听不懂,就连江浙一带的同学也是一团雾水。如果他上课只是用苏州话,或者常熟话,也许我还能听懂八九,可他偏偏说的是普通话,偶尔还要夹几句上海话。这就真复杂了,因为你压根就搞不清楚,他究竟哪些话说的是方言,哪些话又是按照不标准的普通话在发音。譬如说,“朱熹”,他就念做“之熹”,要命的是,为了让大家感受到他是在说普通话,还特喜欢把“zhi”的音发的特别清楚,以表示不是“zi ”。茄子不叫茄子,也不叫“落苏”,而是叫“落水”,“苏”字怎么会念作“水”的呢?恐怕连他自己也不晓得,第二天,没准“落苏”又变成了“落须”。最叫人受不了的是,他能把表示慌慌张张意思的吴方言“逗五(恩)逗六(陆)”,讲成“投伍投柳”,心里难受说是“澳门疼”(懊闷痛),闪电也不叫闪电,“划算”(豁闪)。笑死人。
听这样的课,无疑就是听天书。如我不求上进者,但求有趣,也就算了。可同学中毕竟有认真的,于是就提意见:老师,大家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能不能用普通话上课啊?卢老头很惊讶:我难道说的不是普通话吗?!我伲的普通话不要太好噢。同学一片哗然。后来,也不知道是哪位同学,实在受不了了,就给系领导打了一个报告,建议换老师。这让卢老头很伤心,有一次私下里对我们几个同学说,想当年章太炎在北大教书,说的就是一口余杭话,也没见哪个学生抱怨听不懂。时代真不同了。
和卢老师不同,章太炎是一位对文字音韵学非常有研究的大学者,后来的很多语言文字学家,都是他的学生,或者学生的学生。他不会说官话(国语),有些让人费解。不过,卢老头有一点没说到,章太炎上大课,北大是帮他配翻译的。他说一句,刘半农翻译一句,然后再有钱玄同写在黑板上。上课上到这程度,也真有趣了。放在现在,即使是北大,估计也不可能了。这是时代的另外一个不同。
语言学家赵元任在其一篇回忆文章中,曾经提到过这样一件事情。说有一次,他从美国回常州老家探亲,在火车上遇见了儿时的语文老师,著名史学家吕思勉先生,两人就用常州话闲聊了起来。可是,赵元任很快就发现,用常州话说美国的事情,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情,但又不好再改口说普通话,一是吕老师不懂普通话,二是,既然已经说了常州话,再改,就会显得没有礼貌。这大概也是时代的一个不同吧,一个从美国回来的人,讲话不夹几个英语单词,那也太没派头了,更别提什么常州话、普通话了。对母语的尊重,和对老师的尊重,都是我们这个民族的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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